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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光十五日后中国职业农民的骄傲与哀伤

2019-03-04 17:49:07

本文转自公众号:谷雨实验室(guyulab),作者:故事硬核,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在中国,耕种田地被认为是一种迫于无奈、毫无希望的生计。农村凋敝,农民辛劳而几无所得,这让他们成为城镇化浪潮和一个又一个打工致富故事里遥远而模糊的注脚。但我们在寿光发现,农民的形象清晰了起来,中国原来有这样一群职业农民的存在。

大棚庇护了寿光的菜农,让他们得以逃离大多数中国农民背井离乡的命运。他们在土地上生活,亲近农作物,像了解自己的体温一样了解它们的温度。他们通过劳作赚得收入与尊严,享受到完整家庭的温暖和乐。靠着自己的双手,故事里的孙会祥成为一个尊严、自信的农民。直到洪水冲毁了他的美好生活。

大棚

寿光有二十多万个蔬菜大棚。卫星图片上,白色矩阵把田地均匀地分成一格一格。在这片没有任何丘陵的广阔平原上,它们简直到处都是。

被毁的大棚已经无人打理,在风中萧条。重建大棚日子未知,农民再次农作可能要等到明年了。

这种在农田上用水泥柱、竹竿、铁丝、土墙搭建起来的塑料大棚,是当地农民重要的生产资料,他们在这里播撒种籽,挥洒力气与汗水,终,给他们生活的奔头。

8月19日,大棚遇到了强劲的敌人。“温比亚”台风带来的强降雨和上游水库的泄洪带来的洪水,让二十多万个大棚几乎全军覆没。洪水过去十五天了,这些大棚还在田野里蔫头蔫脑地趴着,刚铺上的鸡粪肥被污水浸泡后散发出刺鼻的臭味。现在正是栽种季,但嫩苗被洪水泡过,好像烧焦了一般,枯黄地立在田地里。一个菜农带着幸存的3只大白鹅视察了自家大棚坍塌的棚顶,走下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一种无望而迷茫的情绪开始蔓延,在寿光,我遇到的所有农民都表达了出奇一致的观点:宁愿塌的是家,也不愿意塌大棚。种大棚还能把家再建起来。大棚塌了,啥都没了。

大棚提供的正是这样一种踏实感:在这个世界,有所劳就有所得。大棚里暖烘烘、湿哄哄的,这是一个人造的温室,热量进来了出不去,湿气蒸腾起来,作物可以快速地生长。7月堆上肥料,8月栽下种苗,只要你勤劳又灵敏,你会看到枝条一天天拔节,叶片一天天肥大,果实慢慢挂满枝头,结上一茬又一茬。

在二十多万个大棚中,菜农孙会祥的长138米、宽20米、高7.8米的棚是纪台镇青龙孙村的一个棚。3个月前,他做了一个重大决定,把自家4个大棚推倒,整修成一个新式大棚。新式大棚能够储存更多的热量,蔬菜产量能上去。从1994年开始种大棚,他一直是村里愿意学习新技术的菜农。

这意味着一大笔投资。他去银行贷了十万块钱,又东拼西凑借了一些,还从农资店赊了账。他和妻子李凤忙活了足足三个月,建起了一个超级大棚。“有那么长的没那么宽,有那么宽的没那么长”,夫妻俩喜欢得不得了。

一整个夏天,两人被晒得皮肤黝黑,腿上被蚊虫咬得疤痕累累。但他“怀着美好的愿望”,新大棚能在两三年内把成本赚回来,还能给家里赚上更多的钱。

正在住院的孙会祥作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要把市里的房子卖掉,用于还清大棚负债和房贷,这次灾难让孙家“一夜回到解放前”。

这个42岁的男人是村子里勤快的那种人。即使是去年冬天急性阑尾炎发作,疼得要命,他也只是去医院保守治疗了几天,那时候正是茬辣椒下来的时节,他放不下地里的活儿。

现在,这份勤劳使他付出惨痛的代价。超级大棚被连日的大雨灌满了水,然后,决绝地倒塌了。从东侧一根水泥柱的断裂开始,当着孙会祥的面,咔嚓咔嚓倒了一片。又累又急,孙会祥的阑尾炎又犯了,急性转成了慢性,还能忍,他就着甲硝唑片,开始抽水。

在田间地头,菜农们都秉着一种除了这个无事可做的心态,在自家的大棚抽水作业。排完水之后能怎么办,他们也不知道。但地上还是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排水管道,有的村子因为排水的问题打了起来。孙会祥买的两个水泵交替工作,但还是无济于事,大棚的水抽走一部分,又再泛上来。洪水第七天,他躺到了市里的医院。这下有时间了,他终于做了阑尾切除手术。躺在病床上,他开始不断回味这个苦涩的现实:二十多万,打了水漂。

孙会祥在病床上奄奄地躺着,对任何事情都提不大起兴趣。发洪水那几天,四处漫溢的水流带来了上游的活鱼,有人跑去抓鱼,但孙会祥早没了那份心情。他和妻子时不时看看群里分享的洪水视频,然后叹一声气,继续相对无言。地下水位迟迟下不去,孙会祥说,拆除大棚比当时建起来还要麻烦。那个气派的大棚,眼下只能在田野里无望地等待。

庇护

七月是大棚历法的起点。拔除往年的树棵子,要开始新一年的堆肥。把鸡粪混合稻壳的有机肥运进大棚里,均匀地铺开。

寿光十五日后中国职业农民的骄傲与哀伤

正是热的季节,大棚里有四十多度,湿气蒸腾着肥料发酵的刺鼻臭气,在大棚里干久了,菜农都有了腰疼腿疼、风湿性关节炎的职业病。李凤的肩周炎很严重,抬不起手臂,一脱衣服就发愁。

辛劳不会白费,八月开始种植,冬季到来之前就可以采摘。孙会祥家的大棚出产两种作物,辣椒和茄子。漂亮的那种辣椒和茄子,辣椒又肥又大,可以长到40厘米,茄子紫黑发亮,皮薄肉嫩,都是进北京超市的那种货。

因为暴雨洪灾,这座县级市多个村庄被水倒灌,大量民居倒塌,农田、大棚、养殖场变成了泽国,万千农民一夜之间损失严重,有的甚至一无所有。

大棚对温度和湿度敏感。热了要通风,冷了要加温。但孙会祥对于使用温度计感到不屑,这是属于他的领地,他对一切都很熟悉。直觉可以帮助他,人感觉热,作物也感觉热,“人、物一个道理呀,人舒服了,作物就舒服了”。

他说起话来平平淡淡的,也不过分渲染什么。但谈论那些农活儿,就显得不太一样。他像公司里一个得力的白领,或者工厂里的技术骨干,像任何一个工作努力且有成果的人一样,很自然,也很享受。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体验让他真的对种地投入热情。他不抽烟,不喝酒,闲暇时间,他在一个叫“种好地”的APP上学习科学种田,比起发朋友圈,他更喜欢在这里和其他菜农交流,“二十米宽的大棚种茄子是不是弊端很大啊,听说肯烂茄子妞(应为“纽”)子呢,大家有啥看法呢?”

大棚里不仅能种经济作物,温室小气候几乎种什么都能成熟。孙会祥喜欢种点自己爱吃的蔬菜,苦瓜啦,丝瓜啦,甜瓜啦,在边边角角种上一点,家里就能吃上鲜的。在孙会祥家不远的另一个村子,我还遇到一个种菠萝蜜的农民。常秀梅的儿子有次买了菠萝蜜回家,农民爱惜作物,吃完之后她把种子留下了,栽在小桶里,冬天就把小桶挪到大棚里。一年过去,这株来自热带的作物真的长成了小树。

她家的大棚没有幸存者,茄子苗浸泡在污水中已经涝死,休息的小窝棚里也是一片狼藉。但这株种在汽油桶里的小树,叶子阔阔的,碧绿得有些发亮,它逃过了一劫。

常秀梅把菠萝蜜种在一个废弃的汽油桶里,这成了她家逃过一劫的作物。

到了冬季,大棚像人一样,夜晚要盖棉被,白天要晒太阳。每天太阳落山,孙会祥就要去帮大棚把棉被盖上,太阳出来后又要去卷被子。能偷懒的日子是冬季的阴天,没有太阳,温度也上不来,就让大棚在被子下捂着,他和妻子也能在冬天的被窝里躲躲懒。但他从不期盼这样的日子,“没有阳光,就没有产量”。

这会导致他真正喜欢的日子到来得更慢。他喜欢的,毫无疑问,是收获的时节。当采摘季节到来,农田在凌晨三四点就有了动静。菜农们钻进大棚里,为了赶上一早的市场,此时就要开始采摘。辣椒比茄子好摘,在漆黑的大棚里,他戴着头灯,照射光把辣椒叶衬得漆黑,辣椒则被照得黄黄的发亮,“清楚得很”。

大棚里的蔬菜不在意季节的变化,只要有阳光,有温度,就会实诚地贡献一茬又一茬。每隔几天,摘上几百斤菜,骑上三轮车往市场送菜,是大棚带给孙会祥的快乐。他回味着那种收获的喜悦,“干这一年,不就为这时候么”。

未来

三十多年来,大棚给了寿光菜农一种值得一过的生活。即使遭遇了灾情,农田和农人都显得委顿,却还能窥见往日富庶的迹象。这里的乡村毫不破败,房屋齐整道路平整,本地年轻人很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小汽车。

大棚曾经是孙会祥的出路。刚上初中的时候,孙会祥成绩不错。但到了初二,家里拿不出学费,那年他没有课本,蹭别人的课本学,成绩就下去了。念完初中,家里再没有钱供他读下去了。

孙会祥曾经读书成绩很好,但是迫于生活压力,只能辍学跟父亲搞大棚农业。他把希望寄予在孩子身上。

回家种地两三年后,他建了个新式大棚。那年黄瓜收成好,价格也好,一年挣了六七千块钱。这是个大数目,他买了辆摩托车,以前都是骑自行车去卖菜,十几里地,有了摩托车就轻松了。这是大棚带给他的难忘的馈赠。后来,他又靠着在大棚的劳作,结了婚,生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

他的家在一棵大槐树的北边,妻子喜欢绿色,把窗棂都漆成了绿色。院子里拴着一条黑白花小狗,屋里有一只小奶猫。他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性格活泼,皮肤白皙,他们俩的房间是全家干净明亮的。像很多当地农户一样,屋子中间有个小小的庭院,爬着几棵嫩绿的葡萄藤。

大棚给了他信心,让他相信,一年总比一年好。在这场洪水袭来之前,他的计划是“建起大棚,收入提高,逐渐逐渐把房贷还上,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来”, “一年(赚)十几万没问题,供两个孩子,每年还总有点积蓄,时间长了也能积累下来”。

可现在,他不得不思考退路。自己已经42岁了,早过了工厂35岁以下的招工期限。去外地做大棚技术员,就意味着背井离乡,自己一辈子没出过山东,而且,难道要让儿子成为留守儿童吗?重建大棚更是想都不敢想,他再也鼓不起投资二十多万的勇气了。这个皮肤黝黑、骨节粗大的男人,从洪水以来,已经瘦了20斤。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卖房。

2011年,他在寿光市区买了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打算以后给孩子们住,“等他们工作了不用租房子”。现在这是家里的资产,卖了房子,可以把建棚的贷款还上,把剩下的房贷还上,把欠款还上,孩子今年的学费也有了。以后的日子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担心的是上银行“黑名单”,以后再想贷款贷不到了。

但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来找他,他不打算宣扬自己的悲情,“你说你惨,说不定他比你还惨”。我没有告诉他,是因为他谈起种地时,黝黑的脸上泛起的一层柔情。

8月26日,天气预报称大雨将至,农民备好抽水机,守在自己仅剩的大棚里,保护他们的救命稻草。

在中国,近3亿农民都不得不背井离乡,成为城市层的建设者,成为被工厂流水线磨损的人。大棚庇护了寿光菜农,使他们始终和土地在一起,和家庭在一起。让他们相信自己的双手,有自信,不觉得自己是被时代抛下的人。

孙会祥喜欢这种感觉。在田地里干活累了,就可以回家歇一歇。自己更勤劳一点,孩子们就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但一场洪水过后,他曾经坚信不疑的东西已经被击碎了。

他是这个家庭一代亲近土地的人了。他的女儿十八岁了,在念护理学校,她喜欢杨洋,卧室里贴满了杨洋的海报。儿子十三岁,在市里的私立学校念初一,他成绩很好,总是班上前五名。他继承了孙会祥的灵敏与力量,并将之用在了运动上,他是班级里的田径健将。一双儿女的生活和城市里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他们不喜欢,父母也不要求他们到田地里干活儿。孙会祥憧憬他们不确定的未来,而那未来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与土地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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